大银幕上的《小妇人

如何拍出一部既能体现故事的时代性和永恒性,同时又能吸引今天观众的作品,是一个导演在改编经典名著时所面临的挑战。李安与乔·赖特分别于1995年和2005年将英国女作家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成功搬上银幕。

同为十九世纪女性作家的作品,美国人路易莎·梅·奥尔科特1868年出版的小说《小妇人》一样的受人珍视与鼓舞人心。即便是1918年改编自这部小说的无声电影在其宣传中都声称“这本书40年来一直被全世界的人阅读和喜爱。”

一个半世纪后的今天,在被翻译成55种语言并影响了从西蒙娜·德·波伏娃到埃琳娜·费兰特等一众作家之后,由格蕾塔·葛韦格编剧和导演的《小妇人》于2019年上映并收获了不俗的票房与口碑。

最新版的《小妇人》与前作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其非时序性的叙事方法。影片并非像原著那样始于马奇家四姐妹的少年时代,而是从七年后她们作为20多岁的女性开始,然后再闪回到少时,并在这两个时期之间来回穿梭,从而很好地展示了姐妹们在成长过程中所发生的种种变化。

而最初目睹这些人物成年后生活的艰难与心灵的困顿,让后来看到的快乐童年陡增一种悲凉。年少的她们以为长大以后各自的梦想皆可成真,但后来的事实却证明即使是天赋异禀、勇敢无畏的女性要想取得成功也殊为不易。对于《小妇人》的忠实拥趸们来说,这是一个巧妙的转折,而对于初观者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别出心裁的切入点。

如果说把叙事分成两条时间线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贝丝的命运来得早了些,尽管葛韦格在两个不同的时间段里,让乔从同一个楼梯上走下,发现“生”与“死”的妹妹时,视觉上有一个奇特的变化。影片在叙事结构上的创新所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过去与现在交相过渡时偶尔会有些混乱,观众不得不通过服装和发型来重新定位人物身处的时间和地点。

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叙事线索的重新组合使得马奇一家早期的生活具有一种怀旧的蜜糖般的光辉,同时渲染了艾米作为一个年轻准画家在欧洲的挣扎,一如乔在成为作家的道路上所付出的辛苦。

节奏明快的倒叙所产生的距离感被影片散发的母女之情与姐妹之情弥合。葛韦格将奥尔科特小说中的关键对白及其书信内容,甚至从作者的生活方式中汲取灵感,精心打造了一个既有戏剧性又充满事件的剧本。富有音乐性的对白让人物沉浸其中,让观者兴致盎然。而细致入微的室内环境与典雅质朴的光影效果也达到了导演的目的,“我们希望每一个离开剧院的人都想住在那栋房子里。”约里克·勒·索克斯的摄影机总是在正确的地方捕捉到人物的漂移,而尼克·霍的剪辑则是如此精细地贴合每一个场景的节奏,让你几乎没有察觉到视角的变化。

但基于不同的叙事时期与迥异的叙事内容,影片所呈现的色调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内战时期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城,也就是之前所有《小妇人》改编的地方,父亲外出打仗,母亲在家操持,四姐妹憧憬着未来。忙碌又喧嚣的生活与灿烂的红色和绿色相得益彰。相比之下,“现在”则是淡淡的蓝色,仿佛家庭的分离让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乔在曼哈顿的寄宿家庭教书,艾米在巴黎姨妈那里学习绘画,而梅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贝丝的身体则一如既往地衰弱。

2019年版的《小妇人》或许既没有1933年版本中凯瑟琳·赫本震撼世界的表演,也缺乏1994年版华丽温暖的氛围、精确细致的布景和生活化的品质,但它的成功之处在于赋予了四姐妹饱满的个性,而不是只专注于有作家抱负的假小子乔。事实上,鉴于新片将原著重构为《小妇人》的创作过程,乔或许更像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主角。这是对奥尔科特本人创作并出版《小妇人》经历的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元评,同时也是对葛韦格颇具自传性印记导演生涯的一个注解。同样是关于女性离家出走的故事,与葛韦格的《伯德小姐》(2017)相比,《小妇人》的叙事更为自由:她将奥尔科特的故事和乔·马奇的故事对接成一个关于女性摆脱匮乏、追求独立的故事。

尽管葛韦格把这部电影定格为“乔的故事”,但她同时也让所有的姐妹们大放异彩。它不但在姐妹情深的共鸣中延伸出了四倍的温情,而且每个人又都有一个独立的弧线,在成年和童年之间蜿蜒曲折。梦想有一天能登台表演的梅格婚后却只能羡慕地看着一件件精美的布料;不辞辛劳在巴黎求学的艾米却在成为画家的道路上半途而废;有望成为钢琴家的贝丝却不幸早逝。唯有锲而不舍的乔在一个男性作家占据书架的时代,实现了自己的作家梦。这正是影片的力量所在。

新版《小妇人》中既有蜚声影坛的老戏骨,也有表现不俗的新面孔。沃森为梅格带来了足够的深度和同情,贝丝甜美温柔的性格被斯坎伦演绎得云淡风轻,甚至在生命的低谷,我们也能感受到她的宁静。而普伊饰演的艾米则有一种锐利而迷人的气质。她与乔各自面对的问题形成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反差:如何在不放弃独特女性声音的前提下,找到爱情;又如何在不放弃爱情的前提下,发出一个女性作家的独特声音。二人飙戏的场面令人惊心动魄。葛韦格甚至提出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艾米在烧掉乔的手稿后,以故意跌入湖中的方式来挽救她们的关系。

如果说罗南演绎的姐妹情深别具一格,那么她的乔与查拉梅特的劳里之间的化学反应则有颠覆传统的感觉。一个是集热切、智慧和坚定于一身的旋风式组合,一个如芦苇般懒散松垮,既有邻家男孩的俏皮,又有成熟男子的不羁。后者拼命喷出徒劳的话语向前者求婚的灾难性场景点亮了银幕。二人未成眷属的结局150年来一直是读者心中一根永远的刺。乔虽然生性热爱自由,但沉稳的教授让她感到安全,而劳里也终于明白,他与乔只是性情相投的朋友,艾米才是能与他相守一生的妻子。只是终生未婚的奥尔科特笔下如此洞察人心的结局难免有向市场妥协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