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莎·梅·奥尔科特:温柔面具背后的“致命女人”

《小妇人》出版之后,路易莎·梅·奥尔科特被公众和市场定位为“儿童文学作家”。《小妇人》对于女性形象与生活场景的细致描写,勾勒出了我们对于19世纪的想象。

然而,奥尔科特并不仅仅是能精准把握温柔女性的作家,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创作《小妇人》之前,她主要致力于风格完全不同的惊悚短篇小说,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些“恐怖”故事都是以男性假名或匿名投稿的,现在这些短篇故事被收录在Louisa May Alcott Unmasked:Collected Thrillers中。

无论是19世纪还是之后的读者,都很难把凭借《小妇人》而将“儿童道德的保护者”烙印在公众认知中的奥尔科特,和在惊悚小说塑造了很多“致命女人”(femme fatale)的匿名作家联系在一起。

《小妇人》就像是奥尔科特的温柔面具一样,背后的真相是女性未知的力量。这种“女子力”不仅体现在惊悚小说中颠倒传统男女关系的女性角色身上,更反映了奥尔科特作为女性作家对于19世纪女性的定位与幻想。

《小妇人》中,奥尔科特关于家庭生活的细致描写,管理家务、绘画、弹钢琴、创作剧本等闲暇碎片拼凑出了19世纪“家中的天使”这种传统完美的女性形象。所以,读者会自然而然联想到,作者奥尔科特本人一定也是擅长所有女性化的技能,所以才能将烟火气场景描写得如此有代入感。

但是,在了解到奥尔科特的另一面之后,她温暖极富“女子力”的固有印象瞬间崩塌了。

原来在现实生活中,奥尔科特拥有专业知识的领域不局限于家务与艺术,她还对药物与催眠术、小道具、疯癫等极具神秘色彩的领域很了解,而她这些真正的“喜好”恰恰被《小妇人》温婉的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奥尔科特的惊悚故事中经常涉及对于药物的描写,她对于药物并不陌生,这也有可能和她的护士工作经历有关系。比如在一篇关于新婚夫妇双向误解的短篇小说中,妻子明知道砒霜有剧毒,但因可以永葆美丽,以此维持丈夫对她的爱,所以悄悄用砒霜做化妆品。

另外,药物试验也是在她的惊悚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话题,神秘的药物一方面可以减轻痛苦,另一方面有致幻催眠的作用,这也是奥尔科特晚年接受颅相学试验的亲身体验。她回忆道,这样的治疗会让她产生昏昏欲睡的幻觉,有好几分钟醒不过来。在小说中她对催眠效果的生动描述也许就源于她的个人经历。

为什么奥尔科特对于药物与催眠术这种意象如此执着呢?不管是药物驱使还是心理作用,在催眠那种轻飘飘的状态里,奥尔科特摘掉了自己的面具,以最轻松的状态来面对自我,而这种真实面目往往是不被公众所接受的。催眠术的迷人之处在于它对于人的掌控力,而这种力量是奥尔科特不排斥,并且向往的。

奥尔科特对于细节的处理也表现在故事里的小道具上。梳妆台上的花瓶、烟斗上的装饰、祖传的订婚戒指、蕾丝装饰都可能有深刻的隐喻。

另外,奥尔科特的惊悚小说有点侦探小说的感觉,主人公一般都是被谜团所包围,而整个情节的刺激之处就在于解开真相的过程。这些不起眼的小道具也许就是线索或者暗示了真相。

但特殊的是,奥尔科特的短篇中很少出现像福尔摩斯和华生这种绝对独立于“事件”之外的解谜者,使真相大白或者推翻开场角色印象的关键人物恰恰是作为谜团中心的关系者本身,以至于最后结局有点“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真相似乎很难说清是真是假,也为读者留下了无限的质疑空间。

除此之外,奥尔科特还对“疯癫”有着浓厚的兴趣,在19世纪,这似乎是个人人避而不谈的话题,但奥尔科特结合自己接触疯癫病人的经历,将它安排到了惊悚小说情节中。

尤其是女性的精神异常在她的短篇小说中更常见。虽然还不清楚奥尔科特选择让女主人公患上疯癫,是为了让小说的惊悚效果更明显,还是想要为疯癫正名,但可以从奥尔科特故事中,男主人公对于女主人公不服从自己命令,而脱口而出一句“我觉得你疯了,该送进疗养院接受治疗”,看得出19世纪人们对于疯癫的定义是模糊而武断的,所以临床上的患病和社会性“强行”疯癫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了。

作为女性主义作家,奥尔科特对于女性精神健康诊断的不合理性感到愤怒以及无奈。然而想要彻底否定父权传统是不可能的,所以奥尔科特利用了自己的优势,在她故事的结局里,为始于偏见的女性疯癫正名。

作为公认的具有女性意识的半自传体小说,《小妇人》以符合大众审美,收敛锋芒的方式讲述了女性志向独立的故事,这也是被读者普遍接受的讲故事方式。但是,奥尔科特的惊悚小说撕掉了面对社会和自我的美好面具,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更加尖锐的女性思想和最真实的奥尔科特。

奥尔科特对于“致命女人”的描写,有复仇,有颠覆,有自我毁灭,也有涅槃重生。

在她的惊悚小说里,每一个“致命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善于伪装,戴着华丽的面具,从容不迫地演好在目标男性面前的每一幕,她们拥有野心,想要将关系主动权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奥尔科特作为女性主义作家,当然想凭借文学作品来“最大化”女性的力量,从而表达自己对于社会不公的不满,但是除此之外,她想探究的是走出天使形象的禁锢,女性发展的更多可能性,从而通过笔下女性角色的不同设定来拓宽自己的人生维度。

奥尔科特一生未婚,但在她的早期惊悚短篇小说中,描写婚姻生活的苦恼,和将“致命女人”的归宿设定为与心爱的男性终成眷属的故事不算少数。

如果说《小妇人》中的乔是奥尔科特的分身,完美还原了奥尔科特努力成为女作家的过程,那么这完全是基于奥尔科特的真实经验。

可是,一生单身的她在短篇小说中对于婚姻的反思并不可能是出于自身体验,只能说这是她对于婚姻的幻想和假定。

并不是女性角色有她的影子,而是她把自己隐藏在了形形女人的面具之下。脱离奥尔科特的思维与人生,完完全全变成了故事中的“致命女人”,然后她会怎么斡旋于复杂的关系中。

现实生活中,奥尔科特没有选择婚姻,但不代表她在文学创作上完全规避,完全不思考两性关系。这就像是角色体验一样,奥尔科特将自己代入了不传统的女性角色中,从而拓宽了自己思考问题的广度和宽度,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否也发觉到了自己身上另外的可能性。

伍尔夫在《一个人的房间》中说道:“我相信,埋没在十字路口,没有任何作品的诗人现在依然活着。她在你和我之间,存在于今天不在场的其他女性身上,虽然她们正在洗盘子或者哄孩子入睡。”

事业、婚姻、后代不是肯定或否定女性力量的标准。温柔而坚定的女性力量存在于每一个女性的身上,化身成了不同形式,所以每个她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管是自我独立,敢于追求梦想的乔,还是强大到令男性心惊的“致命女人”,亦或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创造女性写作传统的奥尔科特本人,她们都因拥有着女性力量,所以有勇气挑战社会对女性的刻板印象,掌握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

相对于天使一般的《小妇人》,“致命女人”、复仇、逃离囚笼这些奥尔科特惊悚短篇小说里面的黑暗元素,暴露的是作者有些骇人的一面。

它们就像面具下的真相,拥有冲击感,却也是奥尔科特对于19世纪女性与社会的真实印象与反思。

奥尔科特对理想女性形象的定义似乎不那么神秘和恐怖,“致命女人”的设定上是夸张化的女性力量。

纯粹地说,她所追求的女性主义是注重女性自身的潜力与自由的支配权,鼓励女性保持自我,听从内心做出选择,并且敢于承担选择后的责任,这都是擅用女性力量的体现,对于今天的我们仍有深刻的借鉴作用。